古代乡射礼

乡射礼的地点在乡校,射手们按照实际水平分成两队,每次各出一人比射。乡校的正北,有一座堂屋式的建筑,选手在堂上并排而射。箭靶与堂上的射位南北正对,间距是一把弓长的八十倍。报靶、计算成绩,都有专门的工作人员。这是一种严格意义上的体育比赛,它的年代与第一届奥运会相当,甚至更早。

我们先来扼要地了解一下乡射礼的主要过程。乡射礼的射箭比赛一共进行三轮,称为“三番射”。第一轮是教练,由一名担任司射的人做示范,并宣布比赛规则。这一轮是试射,所以不管射中没射中,一律不计成绩。第二轮起,属于正式比赛,凡是射中者,工作人员要用算筹记录成绩。第三轮比赛时,乐队演奏规定的乐曲。这些乐曲都选自《诗经》,内容纯正高雅,节奏中正平和。射手要按照乐曲的节奏跟着鼓点发射,这是检验你的身心是不是和谐。这样子射中了才是最难的。如果没有按照这一要求去做,即使射中了也不计成绩。最后,工作人员宣布比赛结果,负方饮罚酒。

扔铁饼者

下面我们来看看,乡射礼提倡的体育精神与古希腊奥运会相比,有哪些不同。大家知道,古希腊的奥运精神是“更高、更快、更强”。所谓更高、更快、更强,这三个东西都是就人的体能而言的。为什么古希腊人要这样强调体能呢?我想有两个原因,首先,古希腊处在城邦时代,城邦与城邦之间彼此征战不息,为了提高战士的战斗力,不得不强调人的体能。第一届奥运会的几项运动,摔交、射箭、丢标枪、扔铁饼等,实际上都是军事体育。其次是宗教原因,古希腊处在神话时期,人的思想、精神、灵魂是由神来管的,所以奥林匹克竞技场设在奥林匹亚山的神庙下。奥运会的目的之一是媚神,在神面前展示自己的健美。我们中国不然,我们早在西周就脱离了神话时代进入了人本主义时代。中国人的灵魂是要自己来管的,人要道德自律,没有神看着你,自己要把握好。这和古希腊是大不一样的。

战国射礼图

乡射礼所蕴涵的人文精神非常丰富。比方说,要取得比赛的胜利,首先要外体直、内志正,儒家的礼仪教育,特别强调形体和心志的正直,在这里儒家巧妙地把比赛时候的形体要求与道德要求融会在一起。其次,既是比赛,就会有竞争。乡射礼提醒射手,要尊重竞争对手,彼此在人格上要互相尊重,当双方拿了箭上堂,要互相谦让,请对方先走。上堂的台阶比较狭窄,只能走一个人,那么先上去的人要等后来的人。射完了下堂,两个人还是要彼此谦让,请对方先走。下堂之后,遇到下面一对正要上堂的选手,彼此要作揖致意。孔子说:“君子无所争,必也射乎?揖让而升,下而饮,其争也君子。”意思是说,君子是不会与人作无谓的争斗的,如果一定要与人争高下的话,那就是射箭比赛吧!不过这种竞争,是与对手揖让着上堂,比完了下来一起饮酒,这种竞争是君子之争。我们古代这种君子之争的风气影响了整个东亚,不管是蒙古、朝鲜还是日本,都受到了这种体育精神的影响,摔交、相扑、跆拳道,选手上场都会互相行礼,这是西方人所没有的。第三,既然是比赛,就一定会有赢和输,乡射礼要求选手正确对待失败,要做到“发而不中,反求诸己”,多从自己的身上找原因,而不要怨天尤人。第四,单纯的射箭比赛,只是比力气和技巧,那样容易导致人四肢发达、头脑简单。乡射礼要求射手按照音乐的节奏发射,这就要求身心有高度的和谐。第五,射箭时,要把靶子当作你的道德标准来瞄准。《礼记》上说,你是一个为君的吗?你是一个为父的吗?那么,你在瞄准靶心时,就要想想自己的德行是否像一个君王、是否像一个父亲?把我的精气神等所有的东西都体验到。这是一种存问和反思的功夫,不可以缺少的。发而不中,也要从自己的修为上找找原因。

韩国和日本的射礼

可见,我们的乡射礼已经从普通的射箭比赛,上升到了哲学的层面。乡射礼传到朝鲜、日本之后,被称为“弓道”,就是因为它不仅仅是射箭,还有一种道德体验在里面。

乡射礼要求人们注重体魄和心性的统一与和谐,这种体育教化已经达到一种出神入化的境界。所以我们古代讲人的身心和体魄要和谐,体魄与人格并重。其实你仅是练箭也可以射中,但你这个人脑子是空的,这就不符合人的全面发展的原则。这就是为什么你是水利系的、他是机械系的、我是工程物理系的,我们在学习专业知识之外,还要学人文,还要学体育。人要全面发展。所以我觉得,我们古代不仅有体育精神,而且要比古希腊“更高、更快、更强”的体育精神来得深刻,不知大家是否同意我的看法?

在中国古代,经过儒家的改造,乡射礼被注入了诸多的人文内涵,要了解中国传统文化,这是不能不了解的。

孔子用六艺,也就是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来教学生,其中的“射”,往往有人解释成军事教育的,甚至有人用它来讨论孔子的军事思想的。从上面的介绍大家可以知道,那是一种对孔子的误读。为了证明我的看法,我们还可举出一个例子。《礼记》上说,有一次孔子和他的学生在矍相之圃射箭,前往观看的人很多,像墙一样在外面团团围住。孔子的学生“引而不发”,做出非常优雅的姿势。许多人看了很羡慕,都想进去试试身手。于是,孔子就叫他的学生到门口宣布:“贲军之将,亡国之大夫与为人后者,不得入内!”贲军之将,就是打败仗的将军;亡国之大夫,是对国家灭亡负有责任的官员;为人后者,是指为了蝇头小利,去做人家干儿子的人。除了这三种人,其他的人都可以进去射箭。比赛每进入一个新的阶段,孔子就让学生提出新的道德要求,只有符合条件的人才能进入下一轮。所以到最后一轮的时候,人几乎都跑光了。所以说,射礼不是教人学习打仗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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